剧院狗斯特

近期沉迷音乐剧和各种实验报告无法自拔的狗斯特,处于割腿肉饿死期。

【楼诚】【不可说】(三)

晚上阿诚再也没下来,大概是早早睡了。明楼也没指望能再见到他,倒是明镜有些讶然问了他,“阿诚这孩子,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歇下了?”

 

明楼看了眼低头侍立在一边的桂姨,不动声色道:“没什么。今天出门办事有些着了凉,说是不舒服,我就让他上去休息了。”

 

他面不改色地扯谎,明镜听了却有些急,连忙吩咐桂姨去煮碗姜汤给阿诚送上去。正靠着明镜读报的明台抬头看了眼自家大哥,有些忿忿不平地向明镜告状:“姐,你瞧瞧,大哥就是这么使唤阿诚哥的。”又扁了扁嘴作委屈状,“现在阿诚哥替他办事生了病,也没见他上去看看阿诚哥。”

 

小家伙倒是睚眦必报。明楼不怒自威的眼风一扫,明台瑟缩了下,立刻转向明镜撒娇,“大姐你看,大哥还瞪我!我说的又没错,阿诚哥每天多辛苦,大哥还一点儿都不体恤。”

 

事实证明,明家小少爷对明镜的性子把握的实在是准极了。于是半个小时后,在明镜的瞪视下,明楼从桂姨手上接过姜汤,认命地上了楼。

 

明诚的房门关着,明楼在门外顿了顿,清清嗓子,才一手端着汤碗,一手敲了敲门。“阿诚?大姐让我给你送姜汤上来了。”

 

对面沉默,明楼隔着门听见里面有画笔沾着颜料刷过画纸的簌簌声,等了半晌,明诚说,“门没锁。”

 

明楼就推门进来,一抬眼便看见青年只穿了衬衫小马甲,正微微弯腰在画板上添了一笔,画板背对着明楼,明楼走过去,一边在桌上放了汤碗,一边探头去看,“在画什么?”

 

明诚抬头瞥他一眼,“画你。”

 

明楼一副被话噎住的样子,明诚收回视线,重又投入到绘画事业中去,明楼凑过去,顺着画笔正好和画板上自己的半身像对上视线,不由地笑出了声,“画的不错。”

 

又冲明诚眨眨眼,语气轻快,“不过这一次,可不能叫无题了。”

 

明诚手中画笔一滞,似是想说什么,喉头动了动,又吞了回去。

 

他确实憋了一肚子的问题。忽然能理解明台冲明楼大发脾气的心情,气这个人的水太深看不透,又身不由己的心悦这个人冷静隐忍。

 

明楼当然看出了自家阿诚的欲言又止。他也想了很多,有些东西,既然已生根发芽,自然无法视而不见,只是这时的土壤,并不容它像所有的正常植物一样自由而蓬勃的生长。他知道,阿诚也知道。

 

他与阿诚之间的关系从来就未简单过,也不是几个词就能概括形容的。阿诚的秘密,就算被孤狼知道也无碍于事,只是唯独他明楼不该知道。本是不可说,如今乍然说破,两人相处时的尴尬自然不能避免,也让两人本就复杂的关系更加复杂难言。

 

他明楼向来都是外人眼中那个胸有成竹镇定自若的明长官,唯一的小小无措竟是在阿诚面前,是意料之外,也是意料之中。

 

明楼就站在明诚身后不足尺余的地方,明诚弯腰动笔时,这样的肢体姿势就有些暧昧,更何况冬夜寒冷,体温从薄薄衣料中透出来,在身体狭窄的空间里缠绵交织在一起,两人都穿着居家的马甲衬衫,这样充满暧昧气息的氛围里,就很难说究竟是禁欲还是纵欲的意味了。

 

明诚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来没弄清过明楼是怎样想的。他注意到了两人姿势的尴尬,便不着痕迹地向侧边移开一点,却忽然听见身后明楼低低的声音,“总是画这些。”

 

湿热的吐息又吹在他耳畔,明诚的脸侧就微微红了,却不敢转身去看他。一手托着颜料盘,一手微微颤着握住画笔,欲盖弥彰地意图掩饰自己的失态,不想身后明楼又笑着问了句,“看过桃花扇吗?孔尚任的。”

 

明诚一时弄不清明楼指的是剧本还是昆戏,便胡乱点点头嗯了声,仍是低着头故作专心的模样。

 

满脑子都是再难言说的情感,却不想身后那人启了唇,开口却是婉转的戏腔——

 

“避了干戈横纵,听飕飕一路,涧水松风……云锁栖霞两三峰,江深五月寒风送……”

 

上海沦陷后,唱桃花扇的班子便忽的少了,这一句是心头熟悉的调子,低的是喟叹,沉的是感怀。从前明楼也是在家唱过的,只是明镜不喜听,觉得是个悲剧,既不如《墙头马上》讨喜,也不如《苏武牧羊》慨然。

 

这一出《栖真》,是桃花扇的结局。讲的是侯方域与李香君历尽半生亡国之痛,却最终隔了半座山墙,才子失国,佳人已老,在栖霞峰上错身而过,此生再无相见的故事。

 

“采药深山古洞,任芒鞋竹杖……踏遍芳丛。落照苍凉树玲珑,林中野蕨充清供……”

 

明诚动作顿住了,忽的竟不太明白明楼唱的是几个意思。

 

明楼右手在左手掌心微微打着拍子,一面仍是唱着戏词,一面慢慢绕到窗前,眼望着明公馆外街灯明灭的昏暗荫道。

 

“跨过白泉,又登紫阁……雪洞风来,云堂雨落……”忽然转了身,明亮眼睛噙了淡淡笑意望着明诚,“自从梳栊香君,借重光陪,不觉别来便是三载……且问香君入宫之后,可有消息么?”

 

明诚立在画板前也回望着他,黑亮又温和的眼中只剩眼前一个人,却终于明白了。

 

明楼侧身从明诚桌上捡起那支多年前送出的钢笔,目光落在手中分外柔和,“这柄桃花扇,还是我们订盟之物……小生时刻在手。”

 

明诚忍着笑,眼中只容得下明楼一副才子情深的模样,再听不到自己在明楼温和眼神中急促跃动的心跳。

 

明楼停了戏腔,点头示意他,明诚便放了画笔,跟上了他的拍子。

 

“……把他桃花扇拥,又想起青楼旧梦。天老地荒,此情无尽穷……分飞猛,杳杳万山隔鸾凤……美满良缘半月同。”

 

明诚伸手接过明楼递过的钢笔,肌肤相触,入手是心上人的体肤温热,心跳猛得漏了一拍。明诚眼神一滞,正欲收手,不想却被明楼握住,指尖交错,掌心相扣,恍惚少时被大哥紧握着手习字,一笔一划是他的名字。

 

他愕然抬头,却陷在明楼的眼神中逃脱不得。明楼仍在唱着,一字一句,不是明长官与汪曼春做出的深情,却是伪装者卸下面具后独独对最亲密之人流露的真实心意:

 

“只怕兵马赶散,未必再重逢。”

 

门里丹台更不同,寂寥松下养蓑翁。

 

一湾溪水舟千转,跳入蓬壶似梦中。

 

明诚反握住他的手,声音低低的,带着释然,“大哥,我明白了。”

 

明楼颔首,却微微握紧了青年的手,“阿诚,明白就好。”

 

明台仍缩在长沙发上,像只大型家猫似的伸了个懒腰,随意扔掉手上的报纸,瞟了眼楼上,嘟嘟囔囔:“只是让你去送个姜汤,怎么还唱上戏了?”

 

却是明家从此再不多得的安宁夜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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